清晨的鍋鏟聲

清晨六點半，空氣中還帶著晨霧的清涼，寺院的五觀堂裡，僧眾已整齊地坐在長長的桌前，虔誠合掌。忽然，維那法師清亮而沉穩的聲音在堂中響起：

「供養清淨法身毗盧遮那佛……」

一字一句，悠遠莊嚴，三百多位僧眾齊聲應和，聲浪如同穩定的潮水，緩緩流過整個空間。

而我，剛從大寮裡忙完出來。

大寮裡的鍋灶還殘留著熱氣，鐵鍋與鍋鏟敲碰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回響。清晨四點多開始備料、洗菜、切菜、翻炒，一道道程序像接力一樣，一刻也不能停。我和整個團隊十幾個人分工合作，才能在短短的時間裡，穩定地供應三百八十位僧眾的早齋。

此刻終於坐下來，身心稍稍喘息。

就在那一瞬間，一個熟悉的畫面突然浮現——

凌晨四點，家裡的廚房燈亮了。

昏黃的燈光下，母親已經起床。她穿著簡單的居家服，站在瓦斯爐前。鍋子裡冒著熱氣，油在鍋裡輕輕作響。她一邊翻炒，一邊又轉身去洗菜、切菜，砧板上傳來規律的「咚、咚、咚」聲。

那時候，我並不知道這些畫面有多珍貴。

因為我堅持吃素，早餐常常成了一件麻煩事。

記得有一次，我和母親到外頭買早餐。

「老闆，請問你們有賣素的三明治嗎？」

「沒有耶，但我們的牛肉漢堡是小朋友心中的排行第一名……」

「喔，謝謝，不用了。」

走到另一家店，母親又問：

「小姐，你們這個麵包裡包的是什麼？」

「鮪魚醬、肉鬆……」

母親聽完，只是輕輕點頭，又帶著我們離開。

那時候我還小，只覺得吃個早餐怎麼那麼麻煩。

直到有一天早上。

「媽，今天吃什麼？」

「薯餅和 hot cake。」

「白麵包配美祿……」

我和哥哥對看一眼，立刻興奮地叫出聲：

「YA！」

我們高高興興地吃著早餐，卻不知道，母親心裡正默默地想著另一件事。

「難道他們每天就只能吃這些東西當早餐嗎？如果我能……」

從那之後，母親改變了自己的生活節奏。

每天凌晨四點，她就起床。

整個家還沉浸在黑暗中，只有廚房的燈亮著。她一個人在廚房裡洗菜、切菜、調味、翻炒，蒸氣在窗戶上凝成一層白霧。

兩個小時，她不停地忙碌。

當我們還在被窩裡熟睡時，餐桌上已經擺好熱騰騰的早餐。

然後，她輕輕關上門，步履匆匆，趕著搭六點的車去上班。

有一天早上，我一走到餐桌前就驚呼：「哇！今天是炒粿條麵！是我的最愛！」

一碗碗熱騰騰的早餐，在我成長與求學的歲月裡，一天接著一天出現。

而我，一直把這一切當成理所當然。

直到多年後。

清晨五點的寺院大寮裡，我捲起袖子，站在大鍋前，手裡揮動著沉重的鍋鏟。鍋裡的熱氣撲面而來，油煙在空氣中翻滾。

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。

原來，母親當年每天清晨四點站在廚房裡，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。

她或許無法在課業上為我解釋太陽、地球和月亮是如何運行的道理，但她卻用自己的方式，默默地守護著我。

就像月亮，靜靜地繞著地球運行。

而我，則是發願讓自己像地球一樣，跟隨著如太陽般的佛菩薩運轉。

願我未來也能將太陽般的大悲光，照耀到她身上。

以此，回報她那份純淨、無怨無悔的愛。

作者：法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