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針

媽媽來Ｐ島看我。懇親時，我無意間發現，她手機的透明殼裡夾著一根細長的銀針。

我問她為什麼要帶著。她笑說：「這針很好用，出門帶著方便，不容易丟。」語氣輕描淡寫，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
可我看著那根針，卻忽然出了神。

我的媽媽，是個裁縫師。

她會縫衣、織毛衣，也做布鞋。可從小到大，我幾乎不曾願意穿她做的衣服——嫌不好看、嫌顏色老氣，也害怕在同學面前顯得格格不入。那些她一針一線縫出的心意，常被我拒之門外。

我們家從不買抹布。舊衣服到了她手裡，總能變成乾淨耐用的地布、鞋墊。她把破舊補好，把日常縫牢，卻總把最完整的留給我。

她無償縫製僧服已十多年。在我出家前，我試穿過她做的僧服，她笑著說要替我做一件加長加寬的，還教我發願——願智慧如針，無孔不入；願悲心如線，無邊不縫。

那時的我，並不懂。

直到我真正穿上她做的僧服，站在她面前，看見她眼中藏不住的欣慰與光亮，才慢慢明白：她縫進去的，從不只是針線，更是一份深深的期盼——盼我在菩提道上行穩致遠，不負此生。

她也教我補衣。當我把補好的襪子拿給她看時，她只是笑著說：「不錯。」又輕聲問一句：「襪子夠穿嗎？」那平常的一句話，卻讓人久久不能忘。

曾有位法師說，他的母親每年為他織一件毛衣，病後仍一件一件地織，越織越大。他說，如今若還能再穿上一件，是多麼幸福的事。

我聽著，心卻在後來才懂得疼。

我開始後悔，後悔自己曾經的拒絕與不懂。幸好，一切還來得及。

媽媽離開前，把那根她說「很好用」的針留給我。

這一次，我沒有再拒絕。

我收下它，也收下她沒有說完的期望——

願智慧如針，無孔不入；
願悲心如線，無邊不縫。

我想，我會一直記得。

作者：大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