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，爸爸沒有去看海

「爸爸呢?」 

天還沒亮，媽媽一個人出現在民宿的腳踏車站前。

我們前天約好要一起騎腳踏車去看七星潭海岸的日出，但卻不見爸爸的身影。

媽媽和我沿著自行車步道，一路騎到海邊，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，以及剛剛升起的紅日，聽著微浪輕輕拍打的海潮聲，我有點納悶：

這麼美的海景，爸爸怎麼沒有來？ 爸爸最喜歡海了！ 

我們家住基隆，台灣最北的漁港，是個從前大多數人都以海為生的地方。

爺爺以前在漁船上工作，但有一次出海捕魚後就沒再回來了，應該是在海上出事了，但也從來沒有找到那艘船或是任何遺體。甚至曾經有人猜想這是不是一樁百慕達三角洲的事件？

但日子一天天地過，為了將家裡的五個孩子扶養長大，奶奶後來也就改嫁了同樣在郵輪上當廚師的夏爺爺。

爸爸長大後也繼承了所謂的家業，去讀海專，畢業後進了海運公司，長年在海上奔波，也算周遊了世界各國。

從小爸爸也總是在周末帶我們去海邊、教我們游泳。

休假下船的時候，爸爸也都很喜歡早起去我們家對面的外木山海灘晨泳。

在我的印象中，爸爸和海，幾乎是分不開的。

所以當那天我們全家踏上一趟即興的花東之旅，到了最令人期待的七星潭、入住了海景很棒的民宿，爸爸卻錯過了去海邊看日出的這個行程時，我有點驚訝。

一路上，爸爸都是比我們興奮的人，有時候到了點，我都不想下車，爸爸就會帶著他的空拍機去四處拍一圈，把照片發給群組裡的家人共享，然後繼續開車載我們到下一個景點。才意識到，這幾天下來，爸爸真的累壞了。

原來，爸爸的體力已經大不如前，不像我們小時候，能夠把我和妹妹裹在棉被裡盪呀盪、又或者讓我們騎在他的肩膀上時那樣年輕力壯了。儘管如此，他還是堅持像以往那樣當我們的專屬司機，雖然我也有駕照、媽媽也會開車，但爸爸總是什麼辛苦的事都自己來，不讓我們碰。

所以，今天清晨5:00的日出，他已疲憊到爬不起來了！

沿著海岸線繞了一圈，一進到餐廳就看到爸爸已經幫我們找好位子，高興地對我們揮揮手。一起用早餐的過程，一點都感覺不到爸爸對於來到花蓮沒有看到日出有任何遺憾，只感覺到他好開心。我突然發現，原來，爸爸從來都不是為了想看日出，才帶我們來環島的。從小到大，我們能夠一起出遊的機會真的不多，因為爸爸一年只有休假的一兩個月在家，也不一定剛好碰到我們的寒暑假。所以只要我們全家人難得能聚在一起，吃一頓飯、做任何簡單的事情爸爸就覺得很滿足。

我在想，爸爸也許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喜歡海。

其實他很聰明，也很用功，當年原本有機會繼續讀大學。但身為家中唯一的兒子，看著奶奶一個人打好幾份工，辛苦撐起一家人的生活，又聽說跑船能更快賺到錢，於是他選擇放下自己的升學機會，毅然決然讀了海專，也讓妹妹們順利完成學業。

原來，爸爸並不是特別熱愛海洋，而是特別熱愛家庭。海專、跑船，都未必是他真正喜歡的選擇，卻是他認為對家人最好的選擇。只要能讓家人過得更好，自己的夢想與喜好，似乎都變得沒那麼重要了。

「爸爸，你看！」 

我把剛剛拍的照片傳給爸爸，雖然沒有他的身影，但我深知每一張我們無憂無慮的笑容背後，都有著他無限的付出與最溫暖的陪伴。

其實，爸爸並沒有錯過那天的日出。

因為他守護了一輩子的晨光，就在眼前。

而我也終於明白，最美的風景，不是七星潭的海，而是有人願意用一生的航程，承載他最愛的家人，得到平安與喜樂。

作者：聞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