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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要忘記我

念親恩  |  2026/07/12

「你阿嬤最近有點狀況,爸媽帶她去檢查了,說可能是失智症。」午齋後,班導在齋堂叫住了我。我像忽然被人抽走了呼吸,只聽見那一句話在耳邊反覆迴盪。 

天啊!她會不會連我都忘了?
這個念頭像一縷散不去的陰影,盤旋在心頭,怎麼也揮不開。

從小,在孫子輩裡,我和奶奶最親。哥哥姊姊上學後,我總是黏在她身邊。記憶裡,她常坐在梳妝台前塗塗抹抹,我就在旁邊托著腮看她;有時看她低頭穿針引線,布料在手中一折一翻,細細密密地縫補著;午睡時,我挨著她躺下,聽著窗外悶熱午後的蟬鳴,在她身旁沉沉睡去。

小學有時提早放學,我一進家門,桌上往往已擺好她替我留的小點心。也許是一碗甜湯,也許是幾樣簡單卻合我胃口的零嘴。那時年紀小,不懂得什麼叫被愛,只覺得那樣的日子理所當然。長大之後,住校、離家,見面的次數慢慢少了,但每次懇親,她望著我的眼神,總是那樣熟悉——帶著疼惜,也帶著說不出的欣慰。那些片段像冬日落進掌心的陽光,一直靜靜暖著我。 

所以,當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傳來,我心裡第一個升起的,不只是擔憂,還有深深的害怕。

我害怕,記憶裡那個總把我放在心上的奶奶,會被病痛一點一點帶走;我更害怕,有一天我站在她面前,她看著我,眼神卻像看著一個似曾相識的陌生人。

於是,我下定決心從加拿大回台一趟。 

除夕前的小年夜,我回到了闊別十多年的故鄉。機場人聲鼎沸,大家都在返鄉。有人擁抱歡呼,有人高聲喊著親朋好友的名字。清晨五點,候機室裡已滿溢著團聚的歡樂。

而我拖著行李,帶著忐忑的心情。越接近家鄉,越害怕真正見到奶奶的那一刻。 

初四,是僧團的懇親日。父母帶著奶奶來探望我。
我壓下心中的擔憂,迎向他們。可真正走近時,心卻微微一沉。與記憶中的她相比,奶奶顯得消瘦、虛弱多了。她看見我時嘴角微微上揚,眼中掠過一絲亮光,那笑意短暫地浮現,像雲縫中一閃而過的日光,隨即又沉了下去。之後,她只是靜靜坐在一旁,神情有些凝重,像被一層旁人難以觸及的霧籠罩著。

我邊與家人輕鬆說話,邊苦惱著該如何走進奶奶那與世隔絕的內心世界——她的重聽已十分嚴重,幾乎聽不清一般人的談話。 

奶奶的狀況時好時壞。有時她會聽見並不存在的聲音,或看見旁人看不見的影像,這些幻聽與幻覺使她更加不安,也讓全家人心疼不已。父母為了照顧她,把她接來同住,每天陪她散步、陪她說話,耐著性子一遍一遍回應她的不安與困惑。遠在國外的堂兄弟姊妹,也特地一一趕回來探望她。

媽媽曾跟我說,在我返台之前的某些日子,奶奶會忽然像感應到什麼似的,喃喃念著:「某某回來了,在樓下呢!」聽到這裡,我心裡一酸,又浮起一絲說不出的盼望——也許這次回鄉,真的能稍稍撫平她對我的牽掛與思念。

幾次懇親下來,我慢慢發現,奶奶的笑容變多了,說話時也少了一些不安。那一刻,我打心底感謝父母和家人如此細緻、長久地陪伴著她,把搖搖欲墜的日子,一天一天穩穩接住。

而我每次有機會和奶奶說話時,也都盡量真誠地鼓勵她。雖然我一向不算擅長表達,有些話說出口總覺得笨拙,可在內心深處,我其實只是很想讓她知道——她在我的生命裡,是一段極深刻、極柔軟的存在。

我忘不了她。

我也希望,她不要忘記我。

離台前幾天,我和奶奶有了最後一次比較長的相處。那天的她,精神竟出奇地好,整個人的神采彷彿慢慢回到了我記憶中的模樣。送我上車前,她站在一旁,一句一句叮嚀我,像從前無數次送家人出門那樣自然。更讓我驚訝的是,她竟然清清楚楚地說出我接下來幾天的行程:

「你明天中午到台北,住一天,隔天飛日本,再到加拿大……」

我愣了一下。那正是一週前我們談過的內容。

我忽然明白,原來有些愛,未必會被病痛真正奪走;有些牽掛,也未必會因記憶鬆動而消失。即使她有時恍惚、有時混亂,但在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,她仍舊牢牢記著我。

帶著這份溫暖與感動,我意識到這段旅程無與倫比的價值。只是,感動之餘,我忍不住更深一層地問自己:我最希望奶奶記住我的,是什麼呢?

只是那個從小依戀她、渴望她疼愛與寵溺的孫女嗎?

還是,我更應該成為一個能帶給她信仰、依靠、溫暖與安慰的人?一個不只在她清醒安穩時陪伴她,也能在她困惑、衰老、病苦,乃至面對生有、死有、中有等生命關口時,給她方向與依靠的出家人!

想到這裡,我心中漸漸明白:

這,才是僧團與師長賦予我的責任與使命;

這,才是我此生所能實踐的,真正的報恩之道。

作者:法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