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是否聽見叩窗的聲音

一聲巨大的撞擊聲，讓我從午睡的夢鄉中驚醒。

這並非寺院內祥和的板聲，而是烏鴉狠狠撞擊玻璃窗的聲音。

幾個月來，這種聲響已經無數次地打斷我的休息。烏鴉的行為出自爭奪地盤的本能，它們在反射著光的車窗、後視鏡，甚至是住宅窗戶上看見「另一隻烏鴉」，便會不分青紅皂白地認為「對方」是來與牠搶地盤的敵人，毫不猶豫地發起攻擊。

有法師曾目睹烏鴉撞得頭破血流的悲壯場面。無奈的是，這種情況一次次重演，而它始終未明白自己拼命攻擊的「敵人」，只是自身倒影罷了。

被擾醒後，夾雜著無奈和困惑，我與其他法師開始探討這看似瘋狂又愚蠢的行為。

「請問你能看見藍色嗎？」這個乍聽之下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，讓活絡的討論頓時冷卻下來。

「當然可以，我又不是瞎子，也沒有色盲！」話還沒出口，我隱約意識到這個問話的弦外之音。

最近學習的《辨了不了義》唯識宗的相關段落時，讀到三世貢唐大師的一段箋註，提到當一個凡夫看見藍色時，境界那方顯現的藍色，並不是真正的藍色，而僅僅是由於無始以來串習我見的習氣，所顯現的影像而已。

這全新的觀念讓我震撼不已：原來，眼中所見的藍色並不是真實的藍，只是一種幻象？

更進一步思考：所謂眼見為憑，若連藍色都未必是真實，那我們所見的一切事物——書、人、種種形象——又是否真實？正如染上新冠時失去味覺的人，品嘗冰淇淋也感覺像是在吃無味的奶油；嚐麵筋猶如啃橡皮筋；最受歡迎的香蕉奶昔也變得乏善可陳。我們五官感知的世界，在聖者的眼裡，是否也充滿了疑惑與偏差？

當我自認為是萬物之靈，而去嘲笑那些愚蠢的烏鴉時，卻不曾想到自己其實也犯下了相同的錯誤——我也將不是真實存在的藍色，誤以為是藍色，就如同烏鴉錯將自己的倒影視為搶地盤的敵人。如此相較，我又比牠們高明到哪呢？

法師們看見烏鴉陷入痛苦，便設法阻絕牠看到玻璃中的倒影，終止了烏鴉的困境；而佛陀與祖師，不也看到了「眾生欲除苦，奈何苦更增」的迷惘，而著書立作，留下了幫助眾生直面痛苦根源的經典與論述。

同行的提醒與經典教義如一道雷霆般驚醒我：「凡夫啊！你別再堅固地相信且執持你所見聞念觸的這一切了！」教典，它不是文字，是一幅穿越迷霧通向覺悟的地圖啊！

烏鴉，叩響我床邊的窗；

教典，敲開我心靈之門。

當「叩叩叩」的聲音再度響起，願我時時警策：「凡夫啊！你應力求真理！」

作者：法宙

編輯：法繼、聞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