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蟋蟀與大紅傘

我趕緊快步跑到那紅傘下，依偎在她的手臂旁，一起走回家。曾經，我以為這把紅傘會永遠高舉在我頭頂上……

「草妹ㄚ」是台語的蟋蟀的意思，也是奶奶對我的專屬暱稱

小學低年級的我，放學比中高年級的哥哥姊姊早，常在大榕樹下和小夥伴們玩耍，等著奶奶來接我。雖僅十分鐘不到的路程，對於小小的我而言，仍是非常危險和恐懼的路，看到那熟悉的紅色陽傘高舉在人群的上空並朝我移動，我就會衝向傘下的她，跟她一起回家。

奶奶是個勤奮且樂於活動的人，無論晴天、雨天都喜歡撐著那把紅傘到外面走走。走去果園忙、走去親朋好友家裡坐坐，乃至年紀稍長，還堅持走到附近的餐館打工貼補家用；而號稱跟屁蟲的我，就是喜歡一起擠在這頂保護傘下，跟著摘果子、跟著串門子。

奶奶喜歡瞇著眼睛對我笑，總是在家人朋友聚會時，一直說我長得多好，眼睛怎麼美、臉蛋怎麼棒，腦筋多麼巧，讚嘆的詞不離嘴邊。一句「草妹ㄚ」道不盡她對我無限的喜歡。

奶奶手中的紅傘，是兒時記憶中，最溫暖的陪伴。給予我了解世界的信心，伴著我平安長大，它遮去頂上的豔陽，帶給我無限的蔭涼。

曾經，我以為這把紅傘會永遠高舉在我頭頂上……

有一天，人已在國外學習多年的我，收到了一個晴天霹靂的訊息：奶奶得了肝癌，正在開刀中……。我心中一片慌亂，連忙尋求聯絡辦法，好險電話打通了，奶奶也已完成手術。電話接起，我忐忑著，不知迎接我的會是什麼？

「喂～奶奶很好啦，謝謝小菩薩還關心我喔！」自從姊姊和我出家後，奶奶都喜歡稱我們「小菩薩」。語音略帶虛弱，但那極度熱情的語氣不減。沒說幾句她就一直想掛電話，只怕耽擱我的學習時間。

過年視訊和家人聯繫，她老人家也會上線，而家人總會把她安排坐在螢幕正中間，好讓她盡情看她的兩個寶貝孫女。正當大家話家常，聊得不亦樂乎時，她老人家用一個大得突兀的音量說道：「生嘎甲水丟……（台語：長得這麼美啊……）」大夥被這天外飛來的一語弄得瞬間默然，這時和奶奶長期相處的姑姑連忙解釋：「因為奶奶重聽嚴重，根本聽不見我們在說什麼，才會突然插話。」我心裡頓時一陣酸──原來，奶奶真的老了，但她對我的欣賞，仍是穿越時空，彷彿我依然是她傘下的那隻「草妹ㄚ」。

滴滴答答下雨了，撐起傘快步在石子路上移動，我小心地迴避腳下也趕著回家的小昆蟲。想起從小到大，頭上的那把紅傘，為我遮陽擋雨，沒有它，怯懦的小蟋蟀怎能長成今日想發心廣利蒼生的出家人？

奶奶也許衰老了，但她對我的愛與支持永遠艷麗而強盛，她在我心中永遠撐著一把大紅傘，陪我走過每個烈日和風雨。

也許終將有那麼一天，她的手再也打不開那把傘。就算我還是那隻小蟋蟀，也想用我那細細的小手臂，為她撐起一把，足以遮擋生老病死、一切輪迴苦的解脫之傘！

作者：法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