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場煙硝過後

P島的夏日，大地換上了一襲草綠色的新裝。

窗邊的微風為炎熱的午後送來一絲清涼，夾帶著青草與不知名野花的氣息，吹得人昏昏欲睡，忍不住頻頻打起哈欠。

五大論共學時，我興致勃勃地向同學們分享自己對某個難題的理解。正當我滔滔不絕地講解時，瞥見右前方一位同學微微皺著眉頭，神情似乎不太認同我的觀點。

我停下來問他：「你有什麼想法嗎？」

「嗯……沒有。」

才怪！

這兩個字立刻從心裡冒了出來。

我忍不住說：「如果有想法就直接提出來，不要有意見卻不講，不然還叫什麼共學？」

顯然，我的語氣惹惱了他。他的臉色沉了下來，空氣中彷彿瀰漫著火藥味，一場辯論一觸即發。

他緩緩開口：「我覺得你剛剛那段推論有點奇怪。如果這樣成立的話，那前面他宗的說法不也成立了嗎？但自宗不正是要破除那個觀點嗎？」

聽見他條理分明地指出我的問題，我頓時感到臉上一陣發熱，連說話的音量也不自覺提高了。

「哪有？我的意思跟他宗根本不一樣！而且你說的也不是我的想法。上課時法師不是有提到……」

其他同學見我們爭得面紅耳赤，紛紛出面緩頰。後半場共學，我和他幾乎沒有再說一句話。那一天，我們不歡而散。

共學結束後，我獨自走進圖書館。

回想方才的情景，心中五味雜陳。我氣他當眾挑戰我的觀點，也懊惱自己沒有控制好情緒，把原本好端端的共學氣氛弄得如此尷尬。

滿腹苦水無處宣洩，我在安靜的圖書館裡慢慢調整呼吸，祈求上師三寶加持，希望自己能在這個境界中增長慈悲與智慧，學到老師真正希望我學習的功課。

伸出手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《廣海明月》。

祈求過後，隨手翻開一頁，一段文字映入眼簾：

「我們覺得自己特別有道理時，會有一種猛烈的勢頭，但一旦對到具力業門，比如父母、師長、具戒者，這種衝撞、不敬的狀態，會感得極大苦果。在自己覺得有道理的當下，卻忽略因果的道理。」

讀到這裡，我不禁倒抽一口氣。

是啊！就算自己真的有道理，如果因此造下惡業、種下苦因，又有什麼意義呢？

更何況，老師提到的「具力業門」，正好點中了我的問題。我完全忘記了對方也是僧眾，在爭執的當下，只顧著維護自己的立場，絲毫沒有恭敬心可言。

越想越慚愧。

我知道自己應該先去道歉，卻始終提不起勇氣開口。

沒想到隔天早晨，我的書桌上竟放著一張紙條。

是他寫來的。

紙條裡提到，他對前一天共學時的爭執感到抱歉，回去後翻閱了一篇《廣海明月》，反省自己不應因為覺得有理，就忽略了對具力業門應有的恭敬。

看到這裡，我愣住了。

原來，我們讀的是同一篇《廣海明月》。

更讓我敬佩的是，他比我更加勇悍。轉念之後，立刻付諸行動，而我還在猶豫徘徊。

隔天上課的觀功念恩時間，我將這件事分享給了全班。同學們聽完都笑了，為我們的進步鼓掌喝采。

我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
他也正在笑。

那笑容有些靦腆，卻格外燦爛。

學習教典的路上，能有一群同行善友彼此扶持、彼此砥礪，是一件多麼珍貴的事。雖然觀點的碰撞有時會擦出火花，但只要願意依靠法、反觀自心，煩惱終究能被淨化，衝突也能化作成長的養分。

而那份歷經磨礪後所品嚐到的清涼，往往比一開始的和諧更加深刻。您，體驗過了嗎？

作者：聞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