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味，250ml

飲食，是人類維生之源。

基本而言，人們終其一生奔忙，多半離不開「飲食」二字，以及與之相應的種種營養補給。只是，有些人會在這樣的需求之上，選擇省吃儉用。印象中，許多偉人如此；我的母親為了家計，也曾如此。

但眼前這位法師，不為創業、不為生計，卻只拿著一小瓶約250 ml的豆奶，作為一位過午不食僧人的午齋。

這景象，令我十分不解。

作為剛入寺半年的新人，我對僧團生活的理解，第一步口訣就是：「吃好、睡好、心情好。」難道法師還沒適應寺院作息，所以吃不下嗎？

某次法會前夕，法師們需要外帶午齋，因此大家必須自行到行堂站，拿需要的餐量。

「小朋友，你午齋有帶夠嗎？法會可能會連續三、四個小時不下課喔！你剛入寺，多帶一點，才不會明天沒力氣上早課。」也許法師注意到我望著他發愣，便先轉過頭來關照我。也或許，是他感受到了我的疑惑，選擇先照顧我那還沒想到的明天。

「夠……法師，我拿了四個飯糰！」

我遲疑了一下，還是忍不住問：「法師，您這樣會不會吃太少了？」

「不會。」

法師微微一笑。

「我年紀大了，吃多容易昏沉。有精神聽法，比較重要。修行人最重要的，是跟隨善知識學習。餓幾餐，沒關係。」

哇！法師您年紀已長，身上還帶著病；這番話，著實把小的震住了。

接連兩天法會，法師依舊吃得極少，卻精神抖擻地進出大殿，絲毫沒有半點昏沉疲態。那時的我心想：「這大概是某種修行境界吧！也許等我將來出了家，到了七老八十時，也能稍微體會這種不食人間煙火、仙風道骨的滋味。」

後來幾天，路上又遇見法師，談起入寺後的學習。

法師淡淡笑著說：「你慢慢就會體會，師父說的：『森然萬境，何事非持』是什麼意思。吃飯睡覺是修行，生了病也能修行；修行，不只是打坐念佛而已呀！」

回想起先前那番「飢餓哲學」，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原來，連「餓」，也大有可修行之處啊！

五年後，我出了家。就在受戒前八天，我確診了新冠。

那一次，我將近一週粒米未進，只靠著水和藥維持身體。躺在床上時，我幾乎把平日能背誦溫習的經典，全在腦中反覆串過一遍，卻依舊難以入睡。腦袋裡像有股停不下來的力量，失焦地奔馳著。直到力氣與精神都幾乎耗盡時，腦中忽然浮現一句話：

「修行人最重要的，是跟隨善知識學習。餓幾餐，沒關係的！」

那一瞬間，就像有人在在混亂翻湧的水面上，輕輕放下一塊石頭。

我開始問自己：

我是不是個修行人？

我有沒有遇到善知識？

我有沒有真正聽聞教誡，並依著師長所教的方向去學、去做？

窗外依舊寂靜。

而幾天來那些紛亂奔竄、糾結不清的念頭，竟慢慢沉了下來。

我這才發現，原來這些年，自己並不是什麼都沒做到。雖然煩惱仍多，習氣仍重，可是在師父、老師長久的帶領下，我其實早已默默在心地下了很多功夫。

至少，在真正苦的時候，我沒有選擇妥協。

沒有失去方向。

也沒有失去什麼。

直到那時，我才真正明白——

當年法師手中那瓶250 ml的豆奶，維繫的，從來不只是身體。

而是一位出家人的求道之心；是修行人的本分。

當年我以為，那是一頓缺乏營養與飽足感的午齋；可多年後回頭看，那反而像是一記無聲的提醒，在我最虛弱的時候，重新把心拉回了道上。

也直到那時，我才真正懂得師父常說的那句話：

「真正的營養，是法的營養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