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塵土落下時

清晨的大寮裡，燈光明亮，長長的不鏽鋼桌面上已經堆滿一籃籃剛從冰箱中推出的蔬果。從田裡採收的青菜還帶著泥土的氣息，馬鈴薯上沾著濕潤的土塊，青江菜的葉間還藏著細沙。幾個大水槽裡水聲嘩啦作響，整個空間瀰漫著清新的菜香與水氣。

在僧團的一餐，從一籃籃蔬果變成一道道端上桌的佳餚，中間要經過刻、洗、切，再交到主廚手中烹調。這些在家裡看似簡單、平凡的過程，到了僧團這個大家庭裡，卻都需要重新學過一遍。

有一次，洗組的帶組法師把我們幾位剛加入洗組的同學找去。大家圍在工作桌旁，桌上擺著不同種類的蔬菜。法師耐心地為我們說明洗組的運作方式，從分工流程到每一種蔬果不同的清洗方法，都講得條理分明。

「像馬鈴薯，不能只是沖一沖。」

法師一邊示範，一邊說。

一大盆馬鈴薯倒進水槽裡，再加入一把鹽巴。法師用手推動它們在水中滾動。只見一顆顆馬鈴薯彼此碰撞、翻滾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藉著這樣的碰撞，表面的泥土慢慢被洗落，水也逐漸變得混濁。

「這樣滾一滾，土才會掉得乾淨。」

換作是整株的青江菜，又是另一種方法。

法師拿起一株青江菜，輕輕把底部撐開。原本緊密的葉片被打開，裡面果然藏著細細的泥沙。她把菜放進水裡輕輕滌盪，必要時再用手把黏在莖上的土輕輕抹掉。

有些菜洗完後，還需要整齊地鋪在大籃子裡，讓水分慢慢蒸發。這樣等到下鍋時，葉子才不會因為水氣太重而先爛掉。就連最後盛裝的容器，也會依不同類型的蔬果而有所差異。

真正操作時，我才發現事情並沒有想像中簡單。就算是同一種菜，也會因為當天的狀況而不同。有的特別乾淨，只需稍微沖洗；有的泥土很多，就得多洗幾次水，耗費花一點時間。

再一次站在水槽前，看著手中一顆顆帶著泥土的蔬果，我忽然有了一種奇妙的體會。

好像自己，也是那一顆還沾著泥的菜。

灰頭土臉，帶著過去許多的習氣與雜染。

但師長知道，什麼樣的方式最適合我們。

有的人需要多一點碰撞，就像那些在水裡翻滾的馬鈴薯；

有的人需要慢慢撐開葉片，一層一層小心翼翼地清洗；

有的人需要多過幾道清水，花比較長的時間才能現出本來面目。

無論方法如何不同，師長的目的始終沒有改變——

就是要把我們身上的塵土慢慢洗去，讓原本清淨的心顯現出來，最終能證得三主要道。

想到這裡，忽然覺得不需要太在意自己身上的泥土有多厚，也不需要急著和別人比較誰洗得比較快、比較乾淨。

因為每一個人的緣起本來就不同。

重要的是，在這些看似平凡的事情裡，慢慢體會師長的用心。師長會依著不同眾生的因緣，給予最適合的學習方式。而自己能做的，就是努力跟上每一次的緣起，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中歷事練心，用師長教的方法一步一步離苦得樂。

終有一天，這顆原本沾滿泥土的心，也能被洗得潔白無垢。

這或許就是在僧團與在家的最大不同——

在僧團，不只是把事情做好，而是學習在每一件事上用心。

而這些看似普通又不起眼的工作，其實正是師長為我們精心安排，能趣向成佛、一堂又一堂的提升課啊！

作者：聞霑